郑载兴：美国“出口”最多的两样东西，一是美元，二是欺骗

1月13-14日，在刚刚结束访华日程之后，韩国总统李在明紧接着访问日本奈良，与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开展“老家外交”。

此前李在明的访华，外界都给予了积极解读，认为此举标志着中韩关系在新的一年迎来全面复苏的开端，也为两国深化合作注入了新动力。但紧接着的访日行程，是否意味着李在明的对华举动只是临场作秀？在逐渐意识到多极化趋势及欧亚大陆在地缘战略中的关键地位后，韩国又会做出哪些政策转向？

韩国世宗研究所中国研究中心主任郑载兴认为，韩国正站在一个重要的十字路口，需要做出明确选择——这一选择不仅涉及地理与地缘政治的定位，也关乎韩国自身在国家战略与发展方向上的根本考量。

与此同时，今年四月美国总统特朗普计划访问中国的消息，也引起了各方关注。特朗普若再次到访东亚，是否会重新将朝鲜半岛问题提上议程？这成为区域局势的焦点之一。

近日，观察者网与郑载兴主任进行对话，他围绕上述议题分享了自己的见解与判断。

【对话/观察者网 郑乐欢】

观察者网：您多次强调，韩国应该拥抱欧亚一体化，而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中国和俄罗斯。近期，韩国总统李在明在访华期间宣布“今年是中韩关系全面复苏的元年”，但韩俄关系依然缺乏破冰的条件。您认为，对于韩国而言，改善同俄罗斯关系的难点在哪里？

郑载兴：这个问题确实涉及较为复杂的历史过程。韩国与俄罗斯的关系源远流长——早在一百多年前的朝鲜王朝末期，朝鲜半岛就已成为列强之间角逐与对抗的区域。甲午战争结束后，日本逐步控制了朝鲜半岛并实施殖民统治。尤其是在日俄战争中日本战胜沙俄后，朝鲜半岛彻底沦为日本的殖民地。

日本战败后，朝鲜半岛虽然从日本的殖民压迫下解放，但随即进入美苏冷战阶段，韩国又处于美国的直接管制之下。因此，自李氏王朝结束至今的百余年时间里，韩国基本上一直受到以日本和美国为代表的海洋国家的影响，尤其是在政府层面。

我之所以提及这些背景，是为了说明韩国与俄罗斯关系的错综复杂性，以及韩国为何对俄罗斯缺乏足够友好的态度——这是一个重要的历史背景。

其次，朝鲜战争爆发后，韩国基本被纳入冷战格局，站在以美国为首的韩美日阵营一方，而对立的则是中国、苏联和朝鲜组成的社会主义阵营。在这种长期的冷战背景下，直到上世纪90年代初苏联解体、冷战结束，韩国才开始与俄罗斯进行接触。

1950年10月初，美国侵略军悍然越过“三八线”，并把战火烧到中国边境。10月19日，中国人民志愿军雄赳赳、气昂昂，跨过鸭绿江，和朝鲜人民共同抗击侵略者。新华社

尽管韩俄关系在历史上已有一定渊源，但这段历史并不算友好，其中充斥着热战与冷战的影响。实际上，俄罗斯并未给予朝鲜半岛太多重视，因为远东地区对其而言地理位置相对偏远。俄罗斯作为世界上领土最大的国家，虽然韩国在1990年与俄（当时是苏联）建交，但韩国企业在俄投资有限，人员往来也不多——这正是韩俄关系与中韩关系的主要差异所在。

对于中国，韩国将其视为极其重要的经济合作对象。中国拥有14亿人口，经济体量庞大，对韩国经济具有关键意义。然而，俄罗斯在经济上并不具备中国那样的吸引力。尽管两国在历史背景上有某些相似之处，均深受冷战影响，但韩俄之间缺乏实质性的利益纽带。另一方面，俄罗斯领土广阔、资源丰富，但韩国的资源进口主要依赖中东、澳大利亚等地，与俄罗斯的交往并不多，人员往来也有限。正因如此，韩俄关系改善的动力一直不足。

除此之外，还有美国的因素。从美国的全球战略来看，其当前最主要的竞争对手是中国。不过，美国也注意到在这场大国博弈中，中国的立场与动向。如果中俄一直很亲密，对于美西方而言，这场博弈的难度将会大幅增加。

俄乌战争的爆发有多方面原因，但我个人认为，其中一个关键因素在于美国希望在与中国展开更加全面的竞争之前，先一步削弱俄罗斯。因为如果俄罗斯无法支持中国，那么在中美博弈中，美国将更有信心取得优势。

对中国而言，与俄罗斯的关系至关重要。如果中俄关系恶化甚至遭到破坏，中国将首先在资源供应上面临巨大挑战。其次，俄罗斯是中国周边国境线最长的邻国，所以其实中俄两国都很难承担关系恶化后的代价，这在历史上发生过——这正是美西方在战略上所考虑并试图推动的局面，即首先针对俄罗斯采取行动。当然，俄罗斯也是大国，但就综合国力而言，中国已远超俄罗斯。

因此，在开启一场主要竞争前，先削弱目标国周边的关键力量，最终会使主要对手更易被压制——这种战略博弈的逻辑应当被清楚地认识到。在这种情况下，若韩国试图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，美国必然会表示反对，这也是韩俄关系改善过程中必须面对的现实挑战。

最后当然还有目前微妙的半岛南北关系，由于现在朝鲜和俄罗斯的关系密切，所以韩俄关系的改善有很多其他因素需要考虑。但我个人认为，最大的挑战来自外部，而非韩国内部。

观察者网：您多次强调，韩国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非常重要，这种重要性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？

郑载兴：我长期研究欧亚合作议题，一直主张推进欧亚一体化。在我看来，朝鲜半岛不应仅仅被视为亚太地区的一部分，而应纳入欧亚整体视野——半岛位于欧亚大陆最东端，地缘战略位置十分重要。

韩国目前面临的最大障碍在于朝鲜问题。如果不是因为冷战的种种因素，韩国可能早已与俄罗斯、中国建立友好关系，开展广泛交流。然而现实是，冷战格局在很大程度上阻断了这种陆上联系。过去几十年，韩国主要依赖海洋方向的发展，包括与美国、日本、欧洲及东盟等海洋国家或地区的往来，韩国的经济增长也主要依托于此。

但当前国际秩序正在变化，传统海洋国家的影响力相对下降，而欧亚大陆——包括俄罗斯、中国、中亚、南亚等地——正崛起为新的经济区域。从韩国国家利益与发展角度出发，连接欧亚大陆至关重要。要实现这一目标，我认为关键依靠两个纽带：交通与能源。

若韩国希望拓展欧亚市场，就需要通过高速铁路，经朝鲜、中国、俄罗斯，连接中亚并直达东欧。一旦这条物流通道建成，人员与物资往来将日益频繁，韩国的对外关系格局将发生根本性转变。另一方面，韩国目前完全依赖进口天然气，而俄罗斯是世界上天然气资源最丰富的国家。如果能够建设经过朝鲜的韩俄天然气管道，将彻底改变韩国的能源供应结构。

韩朝俄西伯利亚天然气管道构想案（左） 美日韩欧天然气进口价格现状（右上） 中日韩天然气进口量比重（2017）（右下）韩民族日报

因此，无论是从战略位置、经济合作还是国家发展层面看，韩国与俄罗斯的关系都至关重要。

遗憾的是，目前在这方面，美国与日本并不乐见其成。他们不愿看到韩国与欧亚大陆紧密连接与合作。尽管韩国在地理上属于欧亚大陆，但过去几十年的隔绝状态已使我们实际沦为“地缘之岛”，无法与大陆相连。韩国并非岛屿国家，但从所面临的外部环境来看，韩国确实处于一种类似“岛屿”的孤立状态。

观察者网：那么是否可以认为，韩国在融入欧亚经济方面天然存在一些缺陷？

郑载兴：确实如此。但从地理位置看，韩国必须拥抱欧亚大陆，这是一个趋势。当前最大的障碍来自美国、日本等西方国家，以及韩国国内亲美、亲日、亲北约、亲西方的利益集团。他们不愿意看到韩国这样一个发达经济体与欧亚大陆紧密连接，因为那将意味着中国和俄罗斯的快速发展——这是他们不愿面对的现实。如果这种局面形成，整个国际格局将发生压倒性转向，这尤其是作为海洋国家代表的美国和日本所绝不容许的。

他们怎么会乐见欧亚一体化呢？这是延续数百年的博弈。第一次“大博弈”（The Great Game）发生在英国与沙俄之间，从一百多年前在阿富汗、朝鲜半岛的争夺，到如今乌克兰的克里米亚问题，都是双方较量的延续，最终那场“大博弈”也以沙俄崩溃告终。而现在这场“新大博弈”中，美国及其西方盟友绝不允许类似局面再次出现，尤其是韩国所处的位置极为关键。如果整个朝鲜半岛与欧亚大陆实现连接，这对美日而言将是一场噩梦。

因此我认为，李在明访华之后，中国应在朝鲜问题上发挥更主导的作用，而不是将主导权让予美国、韩国或日本。李在明此次访华的核心目的，正是为了进行战略储备与布局，意图拉近与中国的关系。朝鲜的战略地位极其重要——大家可以回想，为什么文在寅政府时期，当时的特朗普愿意推动改善与朝鲜的关系？目前，特朗普已公开表示计划于四月访华，并希望借此机会在板门店或第三国与金正恩会晤，他在去年11月的APEC峰会期间也多次表达过类似意愿。

对美国而言，朝鲜具有重要意义。如果美朝关系正常化，美国将获得多重战略利益：第一，朝鲜是拥核国家，美朝关系改善将大幅降低朝鲜对美国的核威慑压力；第二，一旦美朝关系正常化，美国在东北亚的“第一岛链”将基本成型。目前该岛链的关键缺口正在朝鲜半岛——而韩国、日本、菲律宾、澳大利亚已形成链条，唯独朝鲜与俄罗斯所处区域难以封锁。若美国能拉拢朝鲜，美朝关系、中俄关系均将发生重大变化。

此外，美国长期试图实施“离岸制衡”战略，希望拉拢俄罗斯以遏制中国，但在当前博弈中难以实现。如果能争取到朝鲜，美国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也会容易得多，因为俄罗斯也将朝鲜视为重要的战略支点。这正是美国试图改善与朝鲜关系的深层目的。

最后一点，尤为关键。特朗普曾在多个场合表示希望投资朝鲜，甚至提出要在平壤建造特朗普大厦。这背后的逻辑值得思考：过去几十年，美国对朝战略一直以施压、遏制和试图颠覆政权为主，但朝鲜并未崩溃，其核力量反而不断增强。美国现已意识到，很难再通过战争手段推翻该政权——虽然理论上可行，但一旦动用武力，极可能引发核战争，若美国本土面临核攻击风险，这将是美国绝对无法接受的。为确保国家安全这一最高目标，美国不可能为此冒险发动核战争。

因此，美国当前可行的路径似乎只剩下一种，即所谓的“和平演变”：通过向朝鲜投入经济资本，拉动其整体经济发展，从而逐渐将其纳入由美日韩和欧洲主导的经济体系。这也是美国、韩国和日本所乐见的，因为他们将朝鲜视为一个潜力巨大的市场——那里资源丰富、地理位置优越，只是尚未开发。

对美国、日本和韩国的大型资本集团而言，他们当然愿意投资开发朝鲜。但如果关系不改善，投资便无从谈起。因此，这一策略背后蕴含着清晰的战略意图，并非特朗普一时兴起。

此外，若能改善美朝关系，也将有利于其明年中期选举的选情，甚至可能为他带来诺贝尔和平奖的声誉——尤其在乌克兰等问题僵持不下的背景下，这种个人层面的考量也可能成为一个推动因素。总体来看，上述三个层面的因素都至关重要。